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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嫚

2022-02-17 10:28:05 來源:遼寧日報 分享到:

 


  插畫 胡文光

  洪兆惠

  我來蒼石磚場做工,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黑嫚。我家住在南口前,離蒼石一站地,清晨坐小客到蒼石,下車后,拐過廟兒山再過鐵橋,便到磚場。磚場寂靜,平坦處,有個姑娘在練功。碾步推掌,正步踏掌,從碾到正,從推到踏,動無征兆,迅猛突變,全身的力,在動的一瞬間凝聚于腳跟掌心,隨著手掌的推出和腳跟的踏下,我似乎聽到“噗噗”的響聲。熟悉后,她告訴我,這一步一掌雖說簡單,可那是頭、足、手、臂、肩、膝、肘、胯勁力之合呀,八力歸一。

  想不到,她就是這里的燒窯師傅。我們同齡,細算,她比我還小半年,不滿19歲。

  我干的第一樣活兒——上料。用獨輪車,從料場裝滿黏土,下慢坡,過平地,上跳板,將黏土扣入備料鐵槽。壓磚機響著,張著吃不飽的大嘴,兩個女工你一鍬我一鍬,不停填料,料由我一人供給。獨輪車除了轱轆,全鐵,鐵架鐵斗,斗在車輪上面,簸箕形,裝滿黏土,頭重腳輕,車架離地,全靠兩腿兩臂平衡,四肢一處示弱,獨輪車便左搖右晃,隨后翻倒。當年的我體弱瘦削,誰都說,你行嗎?我咬著牙,翻了重來,再翻再來。頭一兩天,壓磚機不時拉閘停轉,料供不上口。

  蒼石磚場的窯把式是黑師傅,燒了兩窯后,他把這里的活兒交給女兒黑嫚,自己到別處燒窯了。黑嫚成手,制坯、涼坯、裝窯、點火、看火、閉窯,步步精通。這天,黑師傅回來維護窯體,注意到我推車趔趄,還不時翻車。他站在窯頂,嘴里叼著草棍兒,笑瞇瞇地,看我笑話。

  我不難堪,倒有幾分惱火,狠踢一腳懸空了的車輪。之前,我在火車站卸車,180斤的棉花包,背在身上像座山,從懸在空中的跳板上帶著小跑下來,沒愁過怵過。

  黑師傅突然喊:“黑嫚,你去推兩車?!焙趮爮母G道里出來,看看我,順著斜坡跑來。

  我把車推回料場,裝了大半車。她說,再裝。裝滿了,她又說,再裝。我把車斗裝出了尖兒。她站在車把前,停了一下,很放松,兩腳微微里扣,緊緊抓地,下蹲,握住車把,上身挺直,起車,穩當,先慢步,后小跑,下慢坡,過平地,上跳板,準確扣進料槽,一氣呵成。她回來,不言語,看我裝車,又是冒尖一車。她站穩,起步,小跑,進槽,不過速度放慢,故意讓我看得明白。她又推一車,速度比第一車快了許多,車在她手中跑起來時,人車一體,輕盈自如,行云流水。

  她回來,放下車,不看我,說了句“把心放在車上”,走了。

  我愣在那兒,回味她推車的狀態,又想到剛來的早晨,她練功的樣子。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,心里不要老想著將來前途什么的,現在推獨輪,就把獨輪推好,此時此地,這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有天中午,我在坯垛陰涼里躺著,手里捧著《紅樓夢》。我只看進半頁,后面恍惚,心生浮躁,忍不住又去想將來咋辦。黑嫚過來,站在我頭前,這么厚,她指著書說。我站起,拍打身上的草葉。她說:“我沒念過書?!蔽殷@訝,說:“怎么可能?”她不動聲色,說:“有什么不可能,不到9歲我就在窯地里滾,整整10年?!蔽蚁肟渌幸皇趾没?,可她轉身走了。她認字,而且一些生僻字她也認得準確。窯地的人都見過,她在僻靜處翻看《新華字典》,字典硬殼封面,灰色,邊角磨禿,很舊,紙張泛黃,是上世紀50年代最早的那種版本。

  磚場預售一窯青磚。我好奇青磚如何燒出,裝窯前和黑嫚說,我跟你裝窯。裝窯是大活,要集中窯地所有人手,把風干的坯運進窯里。窯地的人把裝窯的“裝”,說成四聲,一聽就知道它的技術含量。黑嫚在里面,外面的人把坯通過窯道送到跟前,我一塊一塊遞給她。我細心觀察她碼過的每一塊坯。第一塊向左斜,第二塊向右斜,第三塊再向左斜,依次碼開,彼此形成犄角。另起一趟,便是先右后左再右,碼起的坯成蜂窩狀,又通風,又牢固。她嫻熟,左手的坯向左傾斜,右手的坯向右傾斜,左右交替,一下到位,不做二次調整。她也專注,身心全在手中的活上,好像身邊沒有他人。半窯的坯,上萬塊,層層疊疊,相互勾連,一個整體,渾然天成。

  我不免興奮,歇氣時說:“說定了,黑嫚,以后跟你學燒窯?!彼熘毖?,說:“你還是去干別的吧?!蔽艺f:“一點點學,10年后成你現在的樣子,就行了?!彼D過頭看我,我說:“我是認真的?!彼f:“你這么想,干啥都行?!?/p>

  午后,裝窯收尾,蒼石中學派人找我,讓我去趟學校。黑嫚沖我笑,笑得神秘。她覺得這事重要,催我馬上走。

  中學決定,讓我去學校代課。那時候,找個出力的活兒都難,當老師,無疑天上掉落餡餅。我一生記著這個日子,1974年8月27日。

  晚上,我沒有馬上離開磚場,這走走,那看看,料場、機棚、坯垛,后來又上了窯頂,從那兒向西看去,我的對面是那座大山,敦實穩重,看上去,讓人踏實。我有些不舍,在這里,我領悟到,一個人能夠嫻熟地做自己的事,那是一種美好。

  黑嫚在機棚那兒喊我,我跑下去。她洗過頭,換上家織布白色半袖衫。我聞到蜂花檀香皂的清香。

  我問:“子時點火?”

  “對,我爹的老規矩?!焙趲煾档囊幘剡€有,點火前,一定洗得干干凈凈,我就見過,他把自己稀疏的頭發梳得一根是一根,那可是在午夜。

  黑嫚笑著,眼睛中有種東西閃爍。純潔無邪,這是個小女孩的表情。對,她就是個小女孩。

  她說:“你好好教吧,哪天我也去念書,從中學開始?!?/p>

  我也笑,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。


責任編輯:張博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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